满湖荷叶，船在荷丛里走，看不见来路。微山湖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微山湖边上有一处渡口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余有德是微山湖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余有德在微山湖一带碰见青蛇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余有德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余有德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微山湖遭了灾，王三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余有德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余有德病还没好，青蛇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屋后草木一动，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，说话细声细气。第二天王三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微山湖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青蛇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微山湖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微山湖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老百姓在微山湖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