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在新塘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新塘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袁老栓是本地的挑脚汉,一天走四十里,肩上压着两百斤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袁老栓在新塘畈一带救下了神鹿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药山的主人,采药人见它一次可保三年平安——它看着袁老栓,像在说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袁老栓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新塘畈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袁老栓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有一次袁老栓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新塘畈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新塘畈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新塘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新塘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