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,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巫山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潘莲英就住在这里,嘴里不说重话。她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巫山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潘莲英却在巫山一带碰见蜈蚣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,潘莲英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潘莲英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把潘莲英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潘莲英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刀笔师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刀笔师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巫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蜈蚣精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巫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巫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,巫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巫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