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空寺挂在崖壁上,看着随时要掉,却挂了一千多年。这地方在恒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恒山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吴老蔫是此地的船夫,浪大的日子宁可歇着也不开船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那年恒山大旱,吴老蔫在恒山一带寻水,碰上了金鸡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吴老蔫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石磨。
最难的那年是恒山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吴老蔫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吴老蔫临终把两半石磨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金鸡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恒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恒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恒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