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外垅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外垅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外垅畈的老辈人常提起赵老蔫。他下套留三分,怀胎的母兽不碰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赵老蔫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灵鹊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赵老蔫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赵老蔫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赵财主看上了赵老蔫家那几亩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灵鹊把赵财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外垅畈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赵老蔫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外垅畈人说,这是灵鹊教他的。外垅畈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灵鹊,别动手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外垅畈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外垅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外垅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