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马蹄沟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马蹄沟的唐秋菊。她是个卖菜妇，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她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唐秋菊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白鹿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唐秋菊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，唐秋菊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山场管事看上了唐秋菊家那几亩地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山场管事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唐秋菊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玉簪，落到地上会自己转，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白鹿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马蹄沟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唐秋菊守着这个村子。
马蹄沟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老百姓在马蹄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马蹄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