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下畈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下畈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下畈潭有个唐翠莲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唐翠莲替人送东西,路遇黑猫。它托她捎一样竹篮到此地的另一头。唐翠莲答应了,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唐翠莲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下畈潭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唐翠莲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唐翠莲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下畈潭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唐翠莲临终把两半竹篮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黑猫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下畈潭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下畈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下畈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