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三家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三家渡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三家渡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梁巧娘就住在这里，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。她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梁巧娘在三家渡一带撞见鲤鱼精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梁巧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梁巧娘家的地格外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梁巧娘病还没好，鲤鱼精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水缸里的鱼跳出来，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第二天县太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梁巧娘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三家渡人说，这是鲤鱼精教她的。三家渡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鲤鱼精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三家渡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三家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