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曲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九曲渡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九曲渡的老辈人常提起孙拴住。他碰到治不了的病会直说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孙拴住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金鸡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孙拴住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九曲渡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孙拴住家一点没损。
老巫祝看上了孙拴住家那几亩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老巫祝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孙拴住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,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孙拴住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九曲渡人说,这是金鸡教他的。九曲渡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金鸡,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九曲渡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九曲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九曲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