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嵩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嵩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嵩山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陈金凤就住在这里，灶火烧得比谁都稳。她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嵩山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陈金凤却在嵩山一带碰见青蛇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陈金凤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嵩山遭了灾，孙三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陈金凤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陈金凤病还没好，青蛇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屋后草木一动，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，说话细声细气。第二天孙三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嵩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青蛇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嵩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嵩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嵩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嵩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