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大坵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坵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大坵坳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任举子就住在大坵坳边上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,一个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有天任举子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蜂妖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任举子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任举子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劣绅褚老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他带着人堵在任举子家门口,要任举子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,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,屋里落满了黑点。劣绅褚老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任举子事后在屋里找到罗盘,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
官府后来想给任举子立个牌坊,任举子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大坵坳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罗盘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,落了一层灰,但任举子一次也没用过。
大坵坳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坵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