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钱塘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林来喜是钱塘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教书先生这副手艺吃饭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林来喜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玉兔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林来喜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林来喜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人贩子就来了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把林来喜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人贩子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林来喜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灯盏，灯芯自己会跳，跳哪边哪里有事。
后来林来喜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钱塘江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玉兔留的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钱塘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钱塘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