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闽江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水绕着山走，滩多水急，船工号子喊得响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闽江。那时候许阿秀还年轻，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，村里人都说她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许阿秀在屋檐下发现白狐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许阿秀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许阿秀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游方妖道盯上了许阿秀家那点好东西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，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，把游方妖道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许阿秀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闽江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许阿秀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闽江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白狐留的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闽江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闽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闽江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