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，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武陵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武陵山边上有一处土地庙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吕月娘是武陵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豆腐坊的女儿这副手艺吃饭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一天清早，吕月娘出门时撞见蜂妖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吕月娘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，吕月娘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劣绅卫老爷就来了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把吕月娘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劣绅卫老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吕月娘事后在屋里找到铜钱，外圆内方，一面是人，一面不是。
吕月娘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武陵山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附近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蜂妖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武陵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武陵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