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，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武陵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罗金凤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不喜欢讲话，喜欢听人讲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罗金凤在屋檐下发现赤蛇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罗金凤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罗金凤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王财主盯上了罗金凤家那点好东西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王财主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罗金凤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罗盘，指针指的不是南，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
罗金凤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武陵山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赤蛇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武陵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武陵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武陵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