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，山套山，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巴山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大巴山的戴拴住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有一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戴拴住在大巴山一带救下了白狐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通人性，能预知祸福，被救之后记情记很多年——它看着戴拴住，像在说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：白狐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戴拴住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戴拴住走了。下葬那天，大巴山一带来了一群白狐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大巴山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大巴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大巴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大巴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