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五里沟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五里沟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李阿秀就住在这里，手上总有豆腥气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李阿秀在五里沟一带撞见青蛇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李阿秀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吴三爷看上了李阿秀家那几亩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李阿秀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吴三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吴三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李阿秀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五里沟人说，这是青蛇教她的。五里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青蛇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五里沟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五里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五里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