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,山坳里黄成一片。这地方在婺源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婺源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婺源的梁立冬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梁立冬在这一带的一处石洞里碰见乌龟精。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,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乌龟精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最难的那年是婺源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梁立冬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梁立冬走了。下葬那天,婺源一带来了一群乌龟精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婺源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婺源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婺源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婺源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