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外垅坞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外垅坞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周满仓就住在外垅坞边上，吊一根线就能砌直一面墙，一个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的人。
周满仓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神鹿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周满仓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周满仓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赌坊老板就来了。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把周满仓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赌坊老板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周满仓事后在屋里找到蒲扇，扇一下退半步，扇三下退三尺。
周满仓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外垅坞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附近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神鹿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外垅坞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外垅坞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外垅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