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虎跑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虎跑坪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马老蔫是这一方的教书先生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马老蔫在这一方的一处石洞里碰见神鹿。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,角上挂着一盏灯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神鹿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最难的那年是虎跑坪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马老蔫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马老蔫临终把两半木鱼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神鹿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虎跑坪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老百姓在虎跑坪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虎跑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