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槐花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槐花渡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黄大山就住在这里,进山前要在神位前敬一碗酒。他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黄大山在槐花渡一带撞见蜈蚣精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黄大山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山场管事看上了黄大山家那几亩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山场管事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黄大山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断笔,写不成字的笔,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。
蜈蚣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槐花渡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黄大山守着这个村子。
槐花渡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槐花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槐花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