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菱角坞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菱角坞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何金凤就住在这里，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。她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何金凤在菱角坞一带碰见玉兔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何金凤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何金凤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何金凤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山匪头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，把何金凤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何金凤病还没好，玉兔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第二天山匪头子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玉兔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菱角坞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何金凤守着这个村子。
菱角坞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菱角坞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菱角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