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多野果，秋天孩子们成群结队地钻林子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凤凰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凤凰山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唐月娘就住在这里，三更起来磨豆子，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。她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唐月娘在凤凰山一带碰见玉兔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唐月娘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，凤凰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唐月娘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唐月娘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游方妖道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把唐月娘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唐月娘病还没好，玉兔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第二天游方妖道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唐月娘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凤凰山人说，这是玉兔教她的。凤凰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玉兔，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凤凰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，凤凰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