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稻香塘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稻香塘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稻香塘有个宋小满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宋小满在附近的一处石洞里碰见黑猫。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它没有伤她，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宋小满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秤杆。
最难的那年是稻香塘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宋小满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宋小满走了。下葬那天，稻香塘一带来了一群黑猫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稻香塘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稻香塘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稻香塘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稻香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