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竹里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竹里塘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石老翁在竹里塘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守的东西，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竹里塘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石老翁没动。
石老翁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后来石老翁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石老翁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石老翁后来没走，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竹里塘一带住着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竹里塘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，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竹里塘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竹里塘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