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五里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五里湾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五里湾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丁生员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丁生员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铜钱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丁生员把铜钱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五里湾发大水,路断了。丁生员在五里湾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这一带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丁生员把铜钱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丁生员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五里湾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五里湾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五里湾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,五里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