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竹里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黄守义是这一带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竹里坊口走散了。黄守义手里只剩下半只药锄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黄守义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山匪头子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黄守义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这一带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黄守义把药锄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黄守义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竹里坊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竹里坊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竹里坊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竹里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竹里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