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，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西递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，西递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谢家婆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手上总有豆腥气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谢家婆在屋檐下发现灵鹊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谢家婆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，谢家婆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李财主就来了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把谢家婆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，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，把李财主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谢家婆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西递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谢家婆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西递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灵鹊留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西递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西递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西递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