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峨眉山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赵来喜是峨眉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药箱背上肩就出门，雨天也不例外。他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赵来喜在峨眉山一带撞见城隍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赵来喜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峨眉山遭了灾，赌坊老板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赵来喜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巷口响起更鼓，鼓声里有个人影挨家挨户地走。赌坊老板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赵来喜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木梳，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赵来喜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峨眉山人说，这是城隍教他的。峨眉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城隍，别动手。
峨眉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，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：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，到哪儿都一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峨眉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峨眉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