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多是松树,风一过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大别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大别山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大别山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张书生就住在大别山边上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,一个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,张书生在屋檐下发现井神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张书生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张书生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江湖游医就来了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把张书生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,井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洗衣的老妇,捶衣声一夜没停。江湖游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张书生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斗笠,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。
这事传开以后,大别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井神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张书生的坟就在大别山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大别山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大别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大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