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竹里塘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竹里塘有个张老蔫,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。别看他抄书郎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有一年竹里塘闹饥荒,山匪头子囤了满仓的粮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张老蔫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竹里塘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山匪头子的人把张老蔫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山匪头子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山匪头子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竹里塘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竹里塘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竹里塘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故事讲到这儿,竹里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竹里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