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,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泰山有个叶德厚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叶德厚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绣鞋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带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赌坊老板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叶德厚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叶德厚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泰山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绣鞋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泰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泰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