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，一座一座插着。阳朔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阳朔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姚奶奶是阳朔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看庙人这副手艺吃饭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姚奶奶在屋檐下发现蜈蚣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姚奶奶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姚奶奶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把姚奶奶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屋里涌进一股腥气，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老巫祝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姚奶奶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木梳，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官府后来想给姚奶奶立个牌坊，姚奶奶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阳朔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木梳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，但姚奶奶一次也没用过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阳朔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，阳朔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阳朔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