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青石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青石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杨二楞是这一方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杨二楞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为了找人,杨二楞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劣绅卫老爷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杨二楞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他是在青石潭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杨二楞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杨二楞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青石潭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青石潭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青石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