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云雾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云雾渡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云雾渡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许秋菊,零头一概抹掉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秋菊。许秋菊手里留着半件秤杆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附近的庙里立过誓。许秋菊把秤杆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云雾渡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秤杆塞回许秋菊手里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云雾渡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,云雾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云雾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