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杏花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徐德厚是附近的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纸伞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附近的庙里立过誓。徐德厚把纸伞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杏花畈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纸伞塞回徐德厚手里。
徐德厚后来再没娶。他在杏花畈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徐德厚临终前把两半纸伞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附近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杏花畈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杏花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杏花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