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小浦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吕秀才是附近的教书先生，一年束脩几斗米，粉笔头都掰着用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吕秀才在附近的一处石洞里碰见月老。月光底下多出个白眉老人，手里牵着根看不见的线。它没有伤他，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吕秀才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鱼符。
最难的那年是小浦岭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吕秀才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吕秀才走了。下葬那天，小浦岭一带来了一群月老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小浦岭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小浦岭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小浦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小浦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