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黄姚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黄姚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黄春杏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，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，站在黄春杏门口不走。黄春杏二话没说，让她进屋坐了，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那人临走前，看了看黄春杏的屋子，笑了笑，说：你缺的东西，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黄春杏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黄春杏第二天起来，草已经蔫了，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，顾不上别的。
又过了十年，黄姚闹了一场大旱。黄春杏想起当年那个圈，拿锄头去挖，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她终于明白了，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黄姚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黄姚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黄姚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