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莲塘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莲塘坳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小满是莲塘坳人，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小满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小满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小满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莲塘坳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小满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小满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莲塘坳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莲塘坳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他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莲塘坳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莲塘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莲塘坳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