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苍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苍山的瓦当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武老倌有关。
武老倌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武老倌记住了。
他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苍山人开始找他做活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刀笔师爷找上门来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苍山做活。
灾后武老倌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武老倌没有后人,但苍山所有做瓦当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苍山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苍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苍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