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纸坊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纸坊沟的魏生员。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蒲团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魏生员把蒲团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纸坊沟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魏生员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魏生员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纸坊沟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魏生员临终前把两半蒲团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纸坊沟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纸坊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纸坊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