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湖荷叶,船在荷丛里走,看不见来路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谢满仓是此地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竹篮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微山湖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谢满仓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微山湖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竹篮塞回谢满仓手里。
谢满仓后来再没娶。他在微山湖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谢满仓临终前把两半竹篮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微山湖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微山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微山湖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