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外垅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外垅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外垅坊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冯老倌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把牛赶到坡上,自己坐在石头上吹叶笛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外垅坊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冯老倌的门讨一碗水喝。冯老倌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青玉镯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冯老倌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冯老倌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冯老倌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冯老倌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外垅坊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外垅坊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外垅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