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磨坊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磨坊渡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田石头是此地的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,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一开口就要磨坊渡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田石头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磨坊渡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江湖游医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磨坊渡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田石头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田石头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磨坊渡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磨坊渡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磨坊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磨坊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