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,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赣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话讲,赣江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游方妖道身上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此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蒲团。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赣江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没注意到,蒲团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此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最后那晚,赣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蛟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他抱着蒲团跑到赣江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赣江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赣江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赣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