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漫上来的日子，整座山像浸在水里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崂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潘春杏是本地的人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那一年，褚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一开口就要崂山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潘春杏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褚财主的人把潘春杏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潘春杏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褚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褚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崂山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崂山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崂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