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染坊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染坊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染坊渡。那时候任大娘还年轻，一根线劈成八股，绣出来的鸟像活的，村里人都说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一天清早，任大娘出门时撞见纸人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任大娘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任大娘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刀笔师爷就来了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。她把任大娘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窗上贴的纸人自己揭了下来，立在地上成了个小厮。刀笔师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任大娘事后在屋里找到纸伞，撑开是一把伞，收起来是一根棍。
官府后来想给任大娘立个牌坊，任大娘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染坊渡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纸伞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，落了一层灰，但任大娘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染坊渡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染坊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