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,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这地方在嵩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嵩山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唐翠莲是附近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单弦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附近来找唐翠莲,说我们走吧。唐翠莲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嵩山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单弦塞回唐翠莲手里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,嵩山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唐翠莲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单弦。
嵩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老百姓在嵩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嵩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