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，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在伏牛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伏牛山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伏牛山有个田老者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，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家里出了变故，一家人散在各处。田老者只记得临走前，娘塞给他一只棋盘，说：拿着，日后好认。
田老者把棋盘的样式画在纸上，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，磨破了，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伏牛山发大水，路断了。田老者在伏牛山一带被困了半个月，粮吃完了，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，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伏牛山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，田老者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人抬起头，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，人就走了。田老者把两只棋盘合在一起埋在伏牛山边上，立了块无字碑。伏牛山人说，碑上不写字是对的，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伏牛山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伏牛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，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