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在外乡人眼里,石桥潭的麦芽糖不算稀奇。可在此地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苏秋菊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她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她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她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她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石桥潭人开始找她做活。
她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苏秋菊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灾后苏秋菊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她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石桥潭的麦芽糖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此地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苏秋菊当年说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石桥潭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石桥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石桥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